费德勒亦人亦神 硬核摘抄

在《亦人亦神的费德勒》中,这位狂热网球爱好者,最难以捉摸的当代作家,记录下了2006年他在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决赛现场亲眼见证的费德勒与纳达尔的一次交手,解释了他眼中网球场上的费德勒“优雅”从何而来。

在过去几年里,几乎所有喜爱网球运动以及在电视上观看男子网球职业比赛的人都经历过所谓的“费德勒时刻”。在这样的时刻里,观看这位年轻的瑞士人比赛,会让人下巴掉落、眼球凸起,发出的声音会让隔壁的夫妻前来核实你的情况是否还行。你如果打网球的次数足够多,就会理解,你所看到的他的打法对你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费德勒时刻”因此显得更为刺激。

美感并不是竞技体育的目标,但是高水平的运动却是展现人体之美的首要渠道。美之于高水平运动,大体与勇气之于战争相似。

我们在此谈论的人体美感是指某种特定的美感类型,或许可以称之为“动态之美”。其能量和感染力无处不在。它与性或者文化范式无关。真正与之相关的,其实是人类与拥有躯体这一事实的和解。

当然,从来没人在男子运动中谈论美、优雅,或者身体。男人或许会公开声称他们对运动的“爱”,但是那种爱势必被投射并且体现在战争的象征中:

淘汰或晋级、排名和排位的等级制度、不厌其烦的数据和技术分析、部落和(或)民族主义的狂热、制服、大量的噪声、横幅、怦怦直跳的心脏、脸部涂绘,等等。

出于一些不是很好理解的理由,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战争的符码比爱的符码更安全。我们可以在拉菲尔·纳达尔身上发现战争的符码,这个西班牙人天生具有运动员的体质,外加百分之百地争强好胜,在你看来就是人中豪杰——挽起袖子露出的二头肌,以及歌舞伎般的自控力。

再加上,纳达尔也是费德勒的天敌,并且是今年温布尔登锦标赛的最大惊喜,尽管他最擅长打红土场,没有人指望他通过此地比赛(草地赛)的最初几轮。相反,费德勒则通过了半决赛,并没有制造任何惊喜或者缠斗的情景——他将每个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以至于电视和纸媒都担心他的比赛会无比沉闷,根本无法与足球世界杯3 体现出的民族主义的狂热相比。

不过,7月9日那场男子决赛却是每个人的梦境。纳达尔和费德勒之间的对决是对上个月法国网球公开赛决赛的重演,在那场比赛中,纳达尔获得了胜利。

截至现在,费德勒在一整年里只输掉了四场比赛,但都是败在纳达尔手下。大多数比赛都是在慢速的红土场地上进行的,那是纳达尔最擅长的区域;草地则是费德勒最擅长的比赛场地。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第一周的热浪已经将温布尔登场地里的水分烘烤出来,干燥的场地使选手们更慢了。另一个事实是,纳达尔已经调整好了,将基于红土比赛的优势转移到草地上——通过击落地球,移动到更靠近底线的位置,克服对网前球的不适应。

第三轮,他将阿加西打得狼狈不堪。有线电视媒体已经陷入疯狂。开赛前的中心球场里,穿着崭新拉夫·劳伦牌制服的裁判正走入场地,这套打扮看起来就像孩子穿的海军服。从南边后围栏上方的玻璃缝隙里望去,广播评论员正在椅子里上蹿下跳。

温布尔登锦标赛的决赛围绕着复仇性的叙事展开,国王对峙弑君者的情节塑造出鲜明的角色对比。这是欧洲南方激情四射的男子气概与北方心思缜密、冷静客观的艺术气质之间的对决。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之间的较量。屠夫刀和手术刀之间的碰撞。左撇子和右手运动员的相遇。

世界第二和世界第一之间的决战。纳达尔,这位将现代底线强攻型比赛发展到极致的选手,遭遇了改变现代比赛的人,而此人的准确性和多样性就如同其步伐和速度,都是他的撒手锏,但是此人也有可能尤其害怕前者,并在心理上对之有所避讳。一位英国体育记者与搭档一起,在媒体席里激动地重复了两遍:“这将是一场战争。”

再加上,这里是中心球场的主赛场。而且,男子单打决赛总会在为期14天的比赛中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温布尔登锦标赛总会弱化首个周日的比赛,以此突出第二个周日比赛的重要性。

乱头风刮了一早上,吹倒了停车标牌,吹得遮阳伞翻了面,但在比赛开始前一个小时突然停止。太阳出来时,中心球场的防水布已经被卷起来,固定球网的架子也被收了起来。

费德勒和纳达尔在掌声中走入场地,例行公事地对着豪华包厢鞠躬。瑞士人穿着一件奶黄色的运动外套,就是耐克公司指定他在今年温布尔登锦标赛网球赛上穿的那件。

费德勒,也许只有费德勒,穿起短裤和运动鞋来并不显得太奇怪。西班牙人照例什么热身装备也没穿,所以他的肌肉会立马暴露在你眼前。他和瑞士人全身上下都穿着耐克的装备,头上戴着几乎一样的头巾,那上面的耐克钩正好落在额头正中的位置。

纳达尔在头巾下面把头发扎了起来;但是费德勒没有,他梳理和撩拨披散在头巾之外的头发的样子,在电视观众看来就是他的招牌动作。同样,纳达尔在局中得分的间隙则会强迫性地向球童要毛巾。不过,在现场看球,还可以看到一些招牌性的、习惯性的附带小动作。

极为细心的罗杰·费德勒会把运动上衣挂到场地边缘的备用椅的椅背上,这样一来,衣服就不会皱了——每场比赛开赛前,他都会这样做,此举有某种稚气和古怪的舒心感。抑或,他总会在比赛进行到第二盘的时候时不时地更换球拍,总会把新的球拍放在同一个用蓝色带子封口的透明塑料包里,并且总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包拿下来交给球童看管。

纳达尔在发球前拍球时,总会习惯性地不停地将长短裤从臀部往上提。他在底线边游走时,总是恶狠狠地来回盯着别人看,就像一个等待挨鞭子的罪犯。你如果近距离观看,还会发现瑞士人发球时也有其古怪之处:他在开始做动作之前,会把球和球拍引到身前,精准地把球放在拍面下面、球拍颈部的“V”字形格槽前,只放一会儿。如果位置不够完美,他会不断调整球的位置,直到正好为止。这一举动发生得特别快,但每次都会上演,一发和二发时都会。

纳达尔和费德勒此刻正利用宝贵的10分钟互相击球热身。裁判控制着时间。这些职业网球选手在热身时有明确的秩序和礼节,电视工作者认定,观众是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中心球场可容纳1.3万多名观众。另外还有几千名观众,就和那些每年自愿做类似事情的人一样,先在门口购买一般入场券,然后聚集起来,带着食品篮子,喷着防蚊喷雾,在1号场地外的大屏幕前观看比赛。在这里,你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看个大概。

开打前,在靠近拦网的地方,正在举行仪式性的投硬币环节,该环节将决定谁先发球。这是温布尔登锦标赛的另一项礼节。今年获得投掷硬币殊荣的是威廉·克里斯,他将在裁判和赛事监督的帮助下完成这项使命。威廉·克里斯,17岁,来自肯特,两岁就罹患肝癌,在手术和可怕的化疗的救治下幸存至今。他是代表英国癌症研究会来这里的。他皮肤白白的,脸蛋是粉红色的,身高差不多只到费德勒的腰间。球迷高声呼喊,表达对名誉性的投掷硬币环节的赞许。

在整个过程中,费德勒脸上都挂着冷漠的微笑。在球网的另一边,纳达尔像拳击手那样一直在原地跳步,并来来回回地挥舞着手臂。我不知道美国广播电视网是否会直播投掷硬币的环节,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剪掉这项仪式来插播广告。随着威廉·克里斯在别人的陪伴下退场,观众发出一阵稀稀拉拉、杂乱无章的欢呼声,大多数球迷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仿佛这项仪式一结束,为什么请这个孩子进行这项仪式的真实情况就被人了解了。请一个身患癌症的孩子,在梦幻般的决赛中投掷硬币,给人一种突出某件事的重要性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件事既令人不舒服又正常。这种感觉,要想说出它意味着什么,话在嘴边但说不上来。这种难以说清的感觉会在最初的两盘比赛中持续。

一位顶尖运动员的美感几乎不可能被直接描述或唤起。费德勒的正手就是一根威力十足的流动鞭子,而他单手反手击球时可以驾驭平击球、上旋球以及削球——一记快速的削球让球在空中变了形,然后在草地上反弹到大概脚踝的高度。他发出的球具有世界级的球速,其落点的定位和多变性无人企及。

他的发球动作柔软无比,但并不古怪,只是在全身猛击球的时候,他(从电视上看)才会展现出某种类似鳗鱼的特性。他对球的预判和在场上的感觉是超然的。他的脚步是比赛中最好的——还是个孩子时,他是一个足球天才。所有这一切都是货真价实的,但其中没有什么真的能被量化出来,也没什么能唤起你过去观看他比赛的经验。

最直接的,还是见证他比赛时展现出来的美感和天赋。你更想间接地去弄明白一些与美学相关的事物,或者据此聊上几句,又或者——如同阿奎那处理他自己那些不可言喻的事情——试着用它不是什么来定义它是什么。

其中一个“不是”的东西是:不可被电视拍摄,至少无法完全被电视捕捉。电视直播的网球比赛有其优势,但是这些优势也包含了劣势,其中最主要的劣势在于制造了某种带有亲密感的幻觉。电视的慢镜头重放、特写镜头和图像,这些观感极具优越性,以至于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观看时失去了许多东西。在这些丢失的东西中,非常重要的是顶级网球运动员十足的肉体感,以及对球的运动速度、选手的反应速度的感知。这些丢失掉的东西是容易解释的。

电视的优势,在于可以覆盖全场,是一种综合性的视角,观众既能看到选手,又能全景式地看到双方交手时的几何学特征。为此,电视在球场顶部和底线后面选取了利于窥探的位置。你,作为观众,可以在球场后面从上方朝下观看。这种远景,任何一位艺术生都会告诉你,会“透视性地缩短”球场。但是,真正的网球比赛毕竟是三维的,而一块电视屏上的图像只是二维的。

屏幕失去的(不如说是扭曲掉的)那一维就是球场的真实长度,即两端底线米的长度。球穿过这个长度的速度,只体现为镜头移动的速度,球的实际速度是无法被屏幕真实呈现的。若亲自在现场看,球速会吓死你。

这么说有抽象和夸大之嫌,但在现场看过职业比赛的人——尤其是在最初几轮里的外场里,可以坐在离边线米远的地方——完全可以亲身体验一下电视内外的差别。你如果仅仅通过电视观看网球比赛,肯定对职业球员击球的力度之大、球的移动速度之快5、球员对球的反应时间之短,以及他们的移动、轮转、击球、调整的能力毫无概念。没有比罗杰·费德勒更快的人了,也没有人在展现速度时看上去比他更不费力气。

有趣的是,在电视镜头的覆盖范围内,费德勒的智慧还是得到了直观的体现,因为他的智慧通常表现为击球的角度。费德勒能够靠观察、制造间隙和角度,打出主动得分球,其能力不是其他选手可以想象的,而电视提供的视角最适合观众观看和重看这些“费德勒时刻”。

通过电视,更难理解的是,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击球角度和主动得分球不是空穴来风——在此之前通常已经有几次设计好的击球,而这几记球取决于费德勒对对手站位的应对,以及对手的球速和站位。另外,理解费德勒是如何以及为何可以用这种方式,将其他世界级的运动员打得团团转,需要对现代底线强攻类型的比赛有更好的技术性理解,而这不是电视——再强调一次——所能提供的。

对于费德勒的优势,有三种合理的解释。其中一种包含神秘和形而上的因素,在我看来最接近真相。另外两种更偏向技术,更适合新闻报道。

形而上的解释是,罗杰·费德勒是罕见的、超自然的运动员。这类运动员,至少从局部来看,是不受物理法则限制的。与费德勒极为相似的运动员包括迈克尔·乔丹8,他不仅可以弹跳到非人类的高度,而且确实可以超越地心引力的控制,悬停在空中达一两秒。还有穆罕默德·阿里,他真的可以“漂浮”着穿过拳击台地面,并在别人只能击出一记重拳的时间里打出两三记来。

从1960年算起,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六七个。而罗杰·费德勒是这种类型——人们或许会称他为“天才”“变种人”,抑或“天神”。他不会着急,也不会失控。朝他飞来的球,会比应有的状态再多悬停那么一刹那。

他的移动,柔性多于强健。就和阿里、乔丹、马拉多纳以及格雷茨基一样,他与对手相比,看上去没有那么结实,但似乎又更结实。尤其在穿着这一身温布尔登锦标赛严令穿着的全白球衣时,他呈现出自己最佳的样貌(我认为的):一个既有血肉之躯,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轻盈无比的物种。

速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现在我们来说说技巧。网球运动通常被称为方寸之间的运动,但是这种陈词滥调大多数情况下只适用于镜头的捕捉。在球员迎击球时,网球其实更像一种毫厘之间的运动:球在受到撞击的一刹那转瞬即逝的细微变化会对球运行的方向和方式产生重大影响。同样,这一原理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目标足够远时,步枪瞄准的精准度只有最微小的偏差,却还是会打偏。

结果是,对于职业网球手来说,时间间隔太短了,无法做出精准的举动。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们最多只能在可展现的灵活性范围内做文章,纯粹的身体反应会绕开有意识的思考。而对发球做出有效的回击,取决于一整套包含做决定和调整身体在内的步骤,这些步骤与眨一下眼睛、受到惊吓时跳起来相比,更为复杂,也更具有目的性。

要想成功地击回一记大力发球,需具备人们常说的那种“肌肉感知力”,它指的是通过复杂而快速的反应系统来控制身体及其非自然伸展度的能力。

英语当中有一大堆词语分别指向这种能力的各个方面:感受、触碰、形状、本体感受、协调性、眼手协调性、肌肉感知力、优雅、控制、反应能力,等等。为了提高少年选手的水平,锤炼这种肌肉感知力就成了我们经常听说的每日严苛训练的主要目标。

这里提到的训练既是针对肌肉的,也是针对神经的。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的击打可以锻炼出凭“感觉”击球的能力,这种能力无法通过常规的有意识的思考获得。诸如此类的重复训练,在外行看来毫无趣味,甚至非常残酷,但是外行无法感知的是选手的内在感受——一次又一次微小的调整,以及每一次调整所带来的越来越精准的感受,即便这种感受离正常的意识越来越远。

严格的肌肉感知力训练所需的时间和纪律,说明了为什么顶尖的职业运动员通常是那些自十几岁开始将醒着的时间全都贡献给网球运动的人。比如,罗杰·费德勒在13岁时最终放弃足球运动,随后度过了一个单调的童年,再然后进驻位于埃居布朗的瑞士国家网球训练中心。16岁时,他弃学,开始征战重大的国际比赛。

费德勒在离开学校仅一个星期时就摘得了青少年温布尔登锦标赛的桂冠。很显然,此举绝非任何把自己贡献给网球的青少年都能办到的。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此举所需的,比时间和训练更多的,是天赋,以及这种天赋的纯粹程度。

一个孩子身上必须展现出(并且是可测量的)出类拔萃的肌肉感知力,才能进行多年的练习和训练……自那时候起,以及在往后的日子里,精英便会崛起并与众不同。费德勒之所以能称霸网坛,其中一个技术层面的原因在于,他在肌肉感知力上要比其他职业选手更具天赋——仅仅只多那么一点点。尽管前100名的选手个个都具备肌肉感受力方面的天赋,但网球是方寸之间的运动。

这个答案看似有道理,但不全面。或许在20世纪80年代,这样的答案是不全面的。不过,到了2006年,依旧可以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种天赋依旧那么重要?不妨回想一下温布尔登标牌上的信条的真实性。

无论费德勒是不是肌肉感知力方面的大师,他现在在规模最大,选手身体最壮、能力最强、训练最好,教练水平最高的男子职业网坛中称霸。这里的选手层出不穷,人人都在用原子球拍,据说这种球拍可以让非常重要的肌肉感知力更精确的校准功能变得无足轻重,就像在金属乐队的现场用口哨吹一曲莫扎特。

现在总决赛进行到第二盘,比分是2:1,纳达尔领先,接下来由他发球。费德勒没让对手拿一分就赢下第一盘,随后有些放松——他有时会这样,但很快就会调整过来。现在,纳达尔靠反手击打16回合,拿下1分。纳达尔用比在巴黎公开赛上还要快 20 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发球,这一球正好落在中间。费德勒在网上飘出一记轻悠悠的正手球,这一球可以躲过一劫,因为纳达尔在发球之后从来不选择上网截击。西班牙人此刻打出一记标志性的正手强力上旋球,深深地打在费德勒的反手位;费德勒回以一个更强力的反手上旋球,这一球几乎可以算是一记硬地球。

这一球纳达尔始料未及,他稍稍往后退了退,以一记低手重击短球回应,球刚好越过费德勒正手位的发球线 T 点位。费德勒可以凭借这样一球轻松拿下一分,击败大多数对手,但是纳达尔给他造成麻烦的原因之一是,他比其他球员速度更快,能做到别人无法做到的动作。于是,费德勒在此击出一记正手中等力度的对角线平击球,此球不会直接得分,却是一记缓慢、角度不那么刁钻的球,逼迫纳达尔往前赶,离开自己的半区,抵达反手位。

纳达尔奔跑着,将球重重地击落在费德勒靠近反手的边线位置;费德勒削出一记缓慢而飘忽的上旋球,使球同样飞向对方靠近边线的位置,让纳达尔退回到同样的地方。纳达尔又将球削了回来——三记球全都压在相同的线旁——费德勒又将球削回到先前的位置,这一球甚至更慢、更飘忽不定,纳达尔被定在那里,打出一记两倍力度的球,球落在先前那条线附近——仿佛纳达尔此刻就在自己的平分区里安营扎寨了,再也无法在两次击打球之间回到底线附近的中心地带;费德勒让他有点进入了催眠状态。

费德勒现在击出一记势大力沉——剧烈旋转的反手上旋球,这一球发出嘶嘶声,刚好轻轻地落在靠近纳达尔反手位靠近底线的某个点上,纳达尔迎上去,打出一记正手对角线球;费德勒回之以一记力度更大、更猛的对角线反手球,这球落在靠近底线很深的位置,并且移动速度极快,纳达尔不得不向后移动脚步,打出一记正手球来,随后因为那一记球又落在距离费德勒的反手位大概61厘米远的地方,他快速地回到中场。

罗杰·费德勒快步迎上这一回球,打出一记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反手对角线球。这一球更短,角度更刁钻,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角度,此球非常重,并带着上旋,以至于落地很浅,刚好落在边线里面,反弹起来力度很大,纳达尔无法移动到位进行截击,也无法沿着底线侧击,因为角度和上旋——费德勒1分就到手了。

这是引人入胜的直接得分球,一个“费德勒时刻”。但是,在现场观看,你就会发现,费德勒在四拍甚至五拍之前就已经奠定了这次直接得分。在击出第一记边线削球之后,由瑞士人设计的一切就已将纳达尔牢牢地操控住,将他定在原地,打乱了他的节奏和平衡,然后再打出最后那角度令人无法想象的一球——这个角度的击球若没有极为剧烈的上旋,是根本无法实现的。

极为剧烈的上旋球是今日这场强力底线对攻比赛的标记。这是在温布尔登锦标赛的标牌上清楚无误地揭示出来的东西。15 不过,上旋球这么重要的原因倒还没有被广泛理解。

人们的一般理解是,高科技的合成球拍赋予球更快的速度,比起普通的球拍,非常像铝质的棒球棒与上好的木质球棒的区别。但是,这种认知是错误的。真相是,以延展力量相通为前提,以碳为主的合成物比木头更轻,使得现代的球拍与经典的克莱默球拍和麦克斯普莱球拍相比,轻几盎司,但拍面宽几英寸。

拍面的宽度才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拍面更宽意味着弦面的总面积更大,也就意味着有效击球区更大。你若握着一只混合球拍,就不会在弦的精准几何面中心击球,好击打出不错的球速来。

你也不必利用恰好的力度击出一记上旋球,而需要(掌握)倾斜拍面,斜着向上画曲线,才能击出旋转球;不是直接将球击出,而是轻轻拂过球——用木质球拍实难做到这一点,因为木质球拍的拍面小,平稳击球区窄。

混合球拍更轻的重量、更宽的拍面,以及更广的中心区域,使得球员能更快地挥拍,给球施加更大的上旋力……并且,反过来,你给球施加的上旋力越大,你就越难击打到它,因为将导致击球失误的边缘区域变大了。上旋力让球高高地越过球网,画出一道弧度很高的抛物线,随后重重地落在对手的场地里(而不会飞出场外)。

所以,产生这种情况的基本原理在于,混合球拍能够产生上旋力,相比20年之前,这股力量反过来极大地增强了击落地球的速度和力度——现今,经常可以看到职业男子选手的身体随着击球的力量被拉离地面、半悬在空中的场面,在早些年间,这个情况只能在吉米·康纳斯打球时才能看到。

一般性的底线强攻类型的比赛看起来并不乏味——确实无法与旧时“发球上网截击”比赛的两秒得分,以及经典的底线消耗战中高吊球的乏味相比。但是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静止的、有限度的;它也不会像专家几年来公开表现出的担忧那样,将网球运动推向终点。而恰恰是罗杰·费德勒证实了专家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而且,他是在现代比赛中证实的。

“在规律中”,这一点才是重要的,是真正与神经系统相关的记录所忽视的;同时,这也是“手法”和“灵巧”这类带有性意味的动作一定不能被误会的原因。对于费德勒来说,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这位瑞士选手在击落地球时,具有和伦德尔、阿加西一样的速度,并且他打出抽球时,甚至可以从后场将球击过纳达尔。20说实在的,温布尔登网球赛的标语中古怪和错误的地方在于其过分悲凉的语调。

灵巧性、手法和技巧并没有在底线强攻的时代里消亡,在 2006年这个非常典型的底线强攻的年代里,它们依旧存在:罗杰·费德勒是运用它们的网球运动员中顶尖的,是能将对手打得屁滚尿流的强力底线对攻选手。只不过,这些不是他的全部。他还拥有智慧、玄奥的预判力、在场上的感觉、阅读和操控对手的能力、混合旋转和速度的能力、误导和佯攻的能力、提前布局战术的能力、外围视野、肌肉感知力,以此替代了单调的对球速的控制——所有这些揭露出现今男子网球比赛的界限和可能。

……当然,这些听起来像是在夸张和美化,但请理解,我没有在夸大地或者抽象化地描述这个人,也没有在美化他。同样,伦德尔也将他独有的、同样讲究力量的、依靠经验的、追求主动的打法尽情地展示了出来。罗杰·费德勒表明,当今职业比赛的速度和力量只不过是骨骼,而不是血肉。

而他,无论从比喻意义上,还是从实际情况来看,重新定义了男子网球,也在近几年时间里第一次让比赛的未来变得无法估量。你可以在球场外的场地上看到各式各样的芭蕾舞,那是今年的温布尔登少年赛。截击球、混合旋转球、低速发球、策略性地设计好前三球的打法,就像常规武器的咕哝和拍拍球21的玩法。

当然,初入网坛的费德勒所拥有的一切,能否在此处的孩子身上看到,就不得而知了。天赋是无法复制的。不过,灵感却是可以传染的,并且以多种方式——甚至,近距离观看力量和进攻将脆弱转变为美丽时,就是在感受启迪以及(以一种转瞬即逝的、凡人的方式)和解。